萬物與我為一:Davis的生命哲學與生態美學

很榮幸獲得2019-2020傅爾布萊特(Fulbright)獎助,來到加州小鎮Davis,於UC Davis進行十個月的訪學。這是我第一次來到美國做這樣長時間的生活體驗與專業學習。UC Davis建校於1905年,Davis也逐漸發展為一座具有百年歷史的大學城,小鎮宛如一座綿延無盡的「大公園」,寧靜且幽雅。它有著寬大筆直的棋盤式街道,由英文字母A、B、C與阿拉伯數字第一、第二、第三……等來命名小鎮裡縱橫交錯的主要道路,這使得我很快地能掌握生活機能所需的各個地理方位,這樣一個井然的規劃想必是經過精心設計的。最令我驚訝、感佩與嚮往的,是百年多來一代代的Davis居民,如何費心、持續地建造、維護這座「大公園」,人們將自我與生活環境中的自然萬物融合為一,使它呈現出如此宜人、宜居的生活品味,進而獲得滿滿的幸福感。

  置身於Davis中,放眼望去有著各種姿態、多重顏色的高大喬木,其間則錯落著各種低矮的灌木,以及大片修整適切的草原,我所處的Pinecrest Apartment社區便是如此。我十月來到Davis,滿眼還盡是高低參差、深淺不一的綠意,於寧靜中細細凝聽風吹過樹葉所發出沙沙的天籟,偶爾加入較為高亢、盤旋樹間烏鴉、貓頭鷹等鳥鳴合聲;再加上金黃色的陽光,總透過大片玻璃窗,肆意地潑灑進屋內,隨著光影的腳步,坐臥在床上、沙發上、書桌前,便可直接進行日光浴,可以就這麼放鬆地沉浸在大自然中冥想,度過一整個下午。十一月中旬左右,街道、社區的行道樹,有些逐漸轉為紅色、金色、黃色等更為鮮豔、多彩的顏色,搭配時而掀起的大風、大雨、大霧,增添幾許迷濛的夢幻遐想。十二月後,茂密的樹葉則如雨雪般紛紛下墜,不消數天的工夫,一些落葉喬木只剩下骷髏般的樹枝。而隨著季節的腳步來到了春天,它們又在數日之間,換上了一身的綠裝,迎風搖曳,低聲歌唱。我很慶幸自己在它們不斷地枯萎、再生中,曾在此見證過這麼一回,深切領會到生命的起落,循環反覆、周而復始,具有如此強大、神秘的力量。面對高低起伏的人生,以及人生中各式的挑戰,同樣需要此種強大、神秘的力量啊。進而讓人思考,面對大自然,如何能不持有一顆敬畏、學習之心呢?

  抱持著這樣一顆敬畏、學習的心,我多次造訪、探索Davis中二個重要的生態園區。一個是位於北方的「北極星公園–朱莉·帕坦斯基野生動物池塘」(Northstar Park – Julie Partansky Wildlife Pond)。發現它,是在一個傍晚的踏查,就著夕陽的餘暉而行,往後便成為我於Davis的主要活動路徑。出了社區,往西,首先來到Davis Community Park,擁有一大片草地的社區公園,有些人坐在草地上聊天、享受日光浴;或架起一座吊床,在其中悠閒地閱讀、打盹,這在我造訪UC Davis時,也是常見的景象,人們很自在地將自我釋放於環境中,吸取大自然的精氣而為自我的元氣,生活是那樣地從容而飽足。社區公園的東南方有一座大型的兒童遊樂區,內有滑梯、鞦韆、沙坑、攀爬等多種木製的遊樂設施,許多大人帶著小孩、小小孩來到這裡嬉戲;青少年則有他們熱愛的滑板區、棒球區,大人們也有屬於他們的網球區、Dog running 區,還有大人和小孩都喜歡的游泳池、圖書館等,傍晚時分,人們在此盡情地發洩他們一天剩餘的精力,進而使身心獲得充分的滿足。

  另外有一群人順著步道散步、跑步、騎車,往北,越過天橋,來到另一側的公園步道。步道兩廁有高大的喬木與大片的草原,時不時可見烏鴉、貓頭鷹於樹稍飛舞,還曾見過居民為貓頭鷹搭蓋的樹屋,二隻可愛的小貓頭鷹,在樹屋門口搖頭晃腦地等待父母覓食餵養的可愛模樣。兩側的樹木之外則是住宅區,童話故事中的木造房子錯落於樹林中,讓人好生羨慕,居住於此,人們一出門,就有個廣大的綠地可供散心、抒懷。再往前走,居然可見野生火雞,自在優哉地在步道兩旁的草地上散步,數一數共有十二隻,牠們同進同出,是一個大家族吧!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牠們和這裡的居民,共同擁有這片土地,平等地接受這片土地的滋養。

  繼續再往北走,即來到了「北極星公園」,這座公園的右側有個池塘,名為「朱莉‧帕坦斯基野生動物池塘」,顧名思義,這池塘是為了紀念朱莉‧帕坦斯基(Julie Partansky)的。朱莉曾是一位藝術家、音樂家,做過女雜工,也做過Davis的議員、市長,是一位狂熱的環保主義者,一直在探索新事物並提出新想法,推動市議會及社區以嘗試新事物。前市長肯‧瓦格斯塔夫(Ken Wagstaff)曾表示:「我所認識的人中,沒有人對神秘的事物有如此敏銳的感觸,對無法測知的人生抱持如此幸福、快樂的態度,但卻井然有條,專注於他所關注的事物。」朱莉對環保的關注受到Davis居民的景仰,居民承襲了她的熱誠與環保信仰,共同維護此一自然生態環境。其中,建有一座深入池塘的步行道,行道極處是一個稍微開展的「野生動物觀賞區」。我最初尋覓到此,隨即被成群的加拿大雁給震懾住,這是我首次親見到如此龐大的加拿大雁群。牠們都是成群結隊地,或在池塘裡優游;或拍打水面,濺起水花,然後一舉飛入空中,呈人字行,往南漸行漸遠終至隱沒於遠方;而一群飛走了又會有一群加入,整個池塘好不熱鬧。溜狗的人、運動的人,常會進到這個觀賞區來稍停片刻,或拿起望遠鏡來觀察,或拿起相機來拍照,希望能見證加拿大雁於此中途之家的生活情狀。天氣漸寒,加拿大雁熱鬧聚集的景況不再,牠們應已飛往南方過冬了吧!然仍可見稀稀落落的身影,或許牠們因為受傷等諸多不可知的因素,留在這個還不算太冷的Davis過冬。天氣漸暖時,我竟發現了幾隻小雁跟隨著大雁在池塘裡嬉戲,生命就在這口池糖的撫育、滋養下誕生、成長,讓所有Davis的居民,可藉此感受到生之喜悅。居民知道,為加拿大雁保留住這一塊自然生態區,是他們必須承擔的使命。

  三月以後,受到新冠病毒疫情的影響,整個Davis城變得更為寂靜,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步行至「北極星公園」的途中,僅得見極少數運動、遛狗的人,彼此之間都謹慎地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四月下旬的一個星期六傍晚,我在步行快要接近「野生動物池塘」的路徑右方、民宅的側邊,瞥見一個被精心佈置的角落,一個大型的黑板立在牆上,左下方一個戴著紗布口罩的布偶人,牽著一條黑色的布偶狼狗,右下方則有一隻白色的布偶小貓朝著他們哈哈大笑。再定睛一看黑板上的文字,原來是一則笑話,起首寫著「JOKE OF THE DAY  Happy Saturday April 25,2020」,以下便是這則笑話:「My neighbor’s going crazy during this quarantine-he’s talking to his dog!」「My cats laughed so hard when I told them.」往後的每一天,房子的主人都會更新一則笑話,路過的人因而為此駐足,然後呵呵地帶著笑意繼續前行。在疫情如此嚴竣之下,Davis的居民,亦不忘在自然步道中,為緊張、隔離、疏離的日常生活,妝點出些許的幽默、歡笑與文化。

  於我住處往南的UC Davis校區內,亦有一處維護完善的生態園區,園區內除了有大片的草原、喬木、灌木外,還有一條貫穿全鎮的運河由此發源,最顯眼的是自在穿梭於其間的一群群綠頭鴨,或於草坪上低頭覓食散步,或奮力起飛俯衝至河中遨游,絲毫不畏懼來往的路人,彷彿牠們才是這片園區的主人。夏季來臨時,還可於鴨群中發現幼小的鴨子,在一群成鴨的眷佑中怯生生地前行,讓我意會到園區內當有著眾多的生命在此孳長。一個轉身,卻瞥見不遠處的叢林裡,一隻狐狸正追捕著一隻小兔,待我近身細查,狐狸一驚,趕緊轉身,放棄眼前的獵物,小兔得以從右側脫逃;無意間,我竟救了一隻小兔的生命。在生態園區的一角,讓我撞見了弱肉強食的戲碼,園區內維持著自然的生態,許多的生命在此,循著自然的軌道生生滅滅。但竟有一種小小的鳥兒,牠們在園區中扮演著自助且「助樹」的生之使者,秋天時牠們於土裡埋藏橡木的種子,以為過冬的存糧,但總有些種子逃過一劫,就在春天時破土發芽,這是藍鰹鳥,牠們在為自我生存而努力的同時,無意間也協助了橡樹的繁衍。眼前這一棵棵的橡樹,所以能長成當今如此碩大的樣貌,小小的藍鰹鳥厥功甚偉,是高大橡木的英雄。

  大自然中充滿著許多的生命哲學,成為互斥又互助的一條生命鏈,但總維持著一定的平衡;而這樣的平衡關係,又有賴居住於此的人們,能珍視這些自然萬物,不加干涉、迫害,甚且與其融合為一,如《莊子》所云:「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的生命智慧。我在Davis,看到了這樣的生命哲學,以及於其中所呈現出的生態美學,令我十分崇敬,且懷念不已。我將帶著這份啟發與感動,持續於我對文化、生態的研究,並進而促進我所生長的環境能有更美好的實質改造與提昇。

Managing editor: Wen-Huei Chang 張雯惠

Good pieces need to be seen.

SHARE THE ARTICLE

Share on facebook
Share on twitter
Share on linkedin
Meng-Ting Chu 朱孟庭

Meng-Ting Chu 朱孟庭

國立臺北大學中國文學系教授,專研於《詩經》、詩學、《史記》,著有專書《詩經重章藝術》、《詩經與音樂》、《清代詩經的文學闡釋》、《詩經的多元闡釋》、《近代詩經白話譯註的興起與開展》,及〈杜甫天災詩析論〉等數十篇論文。近年來亦致力於生態文學研究,期盼能以古鑑今。曾參與國立臺北大學三年期學術拔尖暨推動特色領域計畫:「文化‧聚落‧共有財:環境變遷下之永續發展」之研究,進而申請傅爾布萊特獎助,至Davis進行生態觀察與生態文學研究,希望能吸取西方的相關經驗,以為往後於自我家園深耕的養份。

更多文章

Fulbright Taiwan

Research
& Reflecti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