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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西部重新理解臺灣,也重新理解美國:我的 Fulbright 博士旅程

二〇二一年八月一日,我抵達芝加哥機場。當時的我帶著行李、研究計畫,以及對美國博士生活的想像,前往印第安納州西拉法葉的普渡大學(Purdue University)攻讀比較文學博士。五年之後的現在,當我完成博士學位、離開美國、回到台灣時,我深刻的理解到Fulbright 給我的不只是一段求學經歷,而是一段讓我透過學術、教學、旅行、與日常生活重新理解台灣與美國的生命經驗。

在比較文學中重新思考台灣

我在 Purdue 接受的是比較文學的博士訓練。這個領域要求我不斷跨越邊界:跨越語言、文本、歷史、文化,也跨越文學、電影、音樂、政治與社會之間的界線。剛開始的幾年,我經常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個過於寬闊的十字路口。每一門課、每一本理論著作、每一次課堂討論,都把我推向不同方向。這種自由讓我彷彿如魚得水,可以在沒有天花板的地方隨心所欲地,推進與挑戰自己知識的界線,是我來到美國在學術上最喜歡的所在。

我的博士研究最後回到台灣,探討民主化之後的台灣文化民族主義,以及新世代如何透過電影、音樂、飲食文化與海洋想像重新敘述台灣。這個題目對我而言,不只是學術問題,也是一個台灣人離開台灣之後,重新回望自身文化位置的過程。在美國的學術環境中,我更清楚地看見台灣研究的重要性:台灣不應只是中國研究、日本殖民研究或冷戰研究的附屬案例,而應該能夠從自己的歷史經驗出發,提出能與世界對話的問題。我的研究也呼應了 Fulbright 的宗旨,也就是把自己想像是文化與學術的交流者,帶著一片台灣到美國,在專業的領域結合學界的論述,並且拉緊太平洋兩岸的距離。

從學生到教學者

在博士第三年的時候,系上安排我去教了兩個學期的世界文學。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比起「學生」這個端點,自己在博班的訓練過程當中更靠近了「教學者」與「學者」的一邊。

站上美國大學裡面的講台,對我來說是全新的刺激,也是另一個引領我進入他者的文化脈絡,來講解與交流世界文化的機會。當我在課堂中帶領學生討論世界文學、殖民經驗、翻譯與文化差異時,我必須思考如何讓來自不同背景的學生理解另一個社會的歷史處境。有些學生對台灣的認識來自新聞,有些人知道台灣與半導體,有些人則幾乎沒有聽過台灣的文學、電影與殖民歷史。每當我在課堂或日常對話中介紹台灣,我都感覺自己不只是留學生,也是某種文化翻譯者。我必須把台灣複雜的歷史說得清楚,也必須避免將台灣簡化成單一政治標籤。

透過美國理解美國

文化交流並不只發生在正式演講、研討會或國際場合,而是發生在課堂上,甚至課堂以外的辦公室、餐桌、球場,以及朋友之間的閒聊。當我向美國朋友介紹台灣,也聽他們談論自己的家鄉、政治、家庭、教育與生活經驗時,那個透過媒體所構築的「美國」,甚至我從大學以來在外文系與外文所接觸過的美國文學與文化,與當下的接觸是有所衝突的。至少在這個當下,我可以不透過濾鏡來真實的了解美國中西部的樣貌。我把這種經驗稱為「透過美國來理解美國」。Fulbright 給了我機會讓我在美國重新理解台灣,它也同樣讓我以台灣人的身份重新理解這個國度的樣子。

Purdue 所在的 West Lafayette 並不是一般人想像中最典型的美國留學城市。他不像紐約,不像加州,也沒有新英格蘭的古老;西拉法葉是一個安靜的大學城,四周是印第安納州遼闊的平原、玉米田、長而寒冷的冬天,以及開車才能真正移動的生活節奏。這種「不符合典型美國印象」的狀態反倒成為了我想要親自體驗「真正的美國」的樣貌,讓我得以處在想像以外的處境,像是當地人一樣的生活。

舉例來說,我加入過社區棒球隊,也在週末與隊友一起在中西部個大大學之間的社區球隊南征北討。棒球對我來說原本就很熟悉,但在美國打社區棒球,讓我以另一種方式進入當地生活。球場上大家的年紀、職業、背景都不同,有人是大學生,有人已經在工作,有人只是單純熱愛棒球的地方居民。比賽本身當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賽前賽後的聊天、隊友之間的玩笑,以及那種透過共同興趣慢慢建立起來的信任。這些經驗讓我感受到,美國社會不是抽象的制度或新聞事件,而是由一個個地方社群與日常關係構成的生命經歷。

除了課業與研究之外,公路旅行也是我理解美國的重要方式。五年間的寒暑假,我走訪了許多城市與國家公園,也有過數週時間都在公路上的旅行,這些旅行讓我體會行萬里路的意義。美國很大:中西部的平原、南方的濕熱、東岸城市的歷史感、西部國家公園的壯闊、夏威夷的海島地景,都讓我看見美國作為一個國家的多重樣貌。它有高度現代化的城市,也有荒涼遼闊的公路;有世界級的大學與博物館,也有保守、孤立、與令人困惑而迷人的地方文化。

這些旅行呼應了我很喜歡的美國作家 Ralph Waldo Emerson 所寫的:“I become a transparent Eyeball; I am nothing; I see all; the currents of the Universal Being circulate through me; I am part or particle of God.” 意指忘卻自我的存在,不帶歧見的吸收這個世界,讓自己成為宇宙的一部分。那種連續數小時只見公路、天空、平原與山脈的經驗,讓我重新思考土地、國家與人的關係。這些經驗很難直接寫進論文,卻深深改變了我理解文化與歷史的方式。

留學生活的現實與成長

當然,美國生活並不總是浪漫的。博士生涯也不只是閱讀、寫作與旅行。更多時候,它是日復一日的壓力、孤獨與行政雜務。

在美國生活,我必須學會處理許多以前在台灣不曾真正面對的事情:租屋、開戶、保險、報稅、買車、修車、搬家、醫療、帳單,以及與各種行政系統溝通。這些事情看似瑣碎,卻構成了留學生活真正的重量。有時候,最讓人疲憊的不是一篇困難的理論文章,而是車子突然故障、冬天暴雪、保險條款看不懂,或是一封必須立刻處理的帳單。

但也正是在這些日常挑戰中,我慢慢建立起一種新的獨立感。West Lafayette 後來不只是我念博士的地方,而是我真正生活過、工作過、挫折過,也成長過的地方。我在那裡完成博士訓練,建立研究方向,教過課,開過長途車,打過棒球,賣掉自己的第一台車,也在離開前整理完一整段美國生活。這些經驗讓我感覺,Fulbright 所支持的不只是一個學位,而是一個人在異地成長為研究者、教學者與世界公民的完整過程。

回到台灣之後

博士畢業後,我帶著新的研究計畫回到台灣。除了將博士論文改寫為期刊論文之外,我也開始發展新的研究方向,繼續思考台灣在帝國、殖民記憶、流行文化與國際學術中的位置。這些問題仍然延續我在美國期間形成的核心關懷:台灣如何向世界說明自己?而身為台灣研究者,我們又如何從台灣出發,提出能與世界對話的問題?

回顧這五年,我最感謝 Fulbright 的地方,不只是它讓我有機會完成博士學位,更是它讓我有時間與空間去經歷一個完整的美國。這個美國不只是大學裡的美國,也是公路上的美國、球場上的美國、國家公園裡的美國、城市與小鎮之間的美國。它讓我看見學術之外的世界,也讓我明白,一個研究者的養成不只來自書本,也來自行走、觀察、生活與交流。

離開美國前,我賣掉了陪伴我多年的車,整理完公寓,處理完銀行、保險、帳單與各種行政事項,最後帶著幾只行李箱回到台灣。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帶回來的不只是書本、文件與博士學位,而是一整段在異地被重新塑造的生命經驗。

Fulbright 讓我走出去,也讓我更清楚自己從何而來。它讓我重新理解台灣,也讓我真正走進美國。未來,我希望繼續透過研究、教學與寫作,讓更多人理解台灣,也讓台灣的故事更有力量地進入國際學術與文化對話之中。

Good pieces need to be se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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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ng-Jen Sun 孫慶禎

Ching-Jen Sun is a recent Ph.D. graduate in Comparative Literature from Purdue University and a Fulbright Taiwan grantee. His research explores Taiwanese literature, cultural nationalism, postcolonial studies, and the intersections of literature, history, and popular culture. He hopes to continue fostering academic and cultural exchange between Taiwan and the United States through research, teaching, and public engage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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