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讓研究在不同文化與教育環境中重新展開
2026年春季,在國立清華大學研究進修、國家科學及技術委員會國外短期研究計畫,以及傅爾布萊特資深學者研究獎助(Fulbright Senior Research Grant)的支持下,我以傅爾布萊特訪問學者身分,前往美國雪城大學(Syracuse University)視覺與表演藝術學院(College of Visual and Performing Arts, VPA)進行研究與學術交流。其後,我亦獲得傅爾布萊特推廣講學基金(Fulbright Outreach Lecturing Fund, OLF)支持,前往羅德島大學(University of Rhode Island, URI)參與該校 Fulbright Week,延伸跨校講學與文化交流。
此次訪問的核心,是將我長期發展的自然啟發生成系統(nature-inspired generative systems)、規則式形態生成(rule-based morphogenesis)、動態裝置(kinetic installation)與計算設計(computational design)研究,置入不同的學術環境中,透過公開演講、課堂工作坊、研究生指導、創作展覽與國際策展等方式,與美國師生及研究者展開對話。
透過國際學術交流,將自身的創作歷程轉化為一套研究方法,使在不同學科、媒材與教育情境中被重新理解、轉譯與發展。這段經驗也使我的角色從研究者與創作者,進一步延伸至教師、研究指導者、策展人及國際專業社群的組織參與者。
一、在雪城大學展開生成藝術研究
雪城大學視覺與表演藝術學院的歷史可追溯至1873年成立的 College of Fine Arts,是美國第一個同類型的學位授予機構。今日的 VPA 涵蓋藝術、設計、傳播、音樂、戲劇、電影與媒體藝術等領域,提供跨越創作實踐、科技媒體與批判研究的學習環境。
我此次主要在 VPA 的電腦藝術(Computer Art)、電影與媒體藝術(Film and Media Arts)及工作室藝術(Studio Arts)環境中進行交流,並與雪城大學 Rebecca Ruige Xu 教授密切合作。Xu 教授的研究涉及實驗動畫、視覺音樂、藝術資料視覺化、互動裝置與虛擬實境;我們從各自的研究背景出發,討論資料藝術(data art)、生成系統(generative systems)、動畫、互動與科技藝術教育之間的關係。
我的研究以自然形態的生成邏輯為起點,但不以重現植物或生物外觀為目的,而是將生長理解為一種可被描述、運算與轉化的過程。透過遞迴(recursion)、局部規則、結構迭代與動態行為,簡單的構成單元可以逐步形成具有複雜性、時間性與類生命特徵的視覺或空間系統。這些方法既可被應用於生成影像,也可轉化為動態雕塑、互動裝置及數位製造中的結構生成。
在與 VPA 師生的討論中,我也重新檢視自己的研究方法如何跨越藝術、建築與設計。對電腦藝術學生而言,形態生成可被理解為一種影像與動畫系統;對雕塑與工作室藝術學生而言,它則涉及材料、構造與空間;對互動媒體研究者而言,重點又轉向感測、即時運算與觀眾行為。這些差異讓我更清楚地意識到,跨領域研究的關鍵並非同時使用多種技術,而是能否在不同知識框架之間建立可理解的轉譯方式。
二、從公開演講到課堂工作坊
2026年3月31日,我在雪城大學 Shaffer Art Building 發表公開藝術家演講:
Sculpting Motion: Rule-Based Morphogenesis for Nature-Inspired Installations
雕塑運動:自然啟發裝置中的規則式形態生成
演講以「如何將運動視為可被雕塑的材料」為主軸,介紹我如何運用規則式生成、遞迴結構與生物啟發方法,發展生成影像、互動作品與動態空間裝置。我所關注的不只是作品最後呈現的形式,更包括形態如何產生、系統如何在時間中變化,以及技術、材料與觀眾行為如何共同構成作品。
這場公開演講使我有機會將多年累積的創作重新整理為較完整的方法論:從自然形態的觀察,到規則系統的建立;從數位模擬,到實體構造與製作;再從預先設定的運動,發展至能回應環境或觀眾的動態系統。對我而言,這也是一次重要的自我檢視——當研究必須面對不同領域的聽眾時,便需要更清楚地說明形式、演算法、材料與藝術概念之間的關係。
除了公開演講,我也進入 Xu 教授的課程進行客座教學與實作工作坊,與學生討論生成影像、攝影、動畫及程序式視覺構成。課堂中,我並不將程式視為單純的製作工具,而是引導學生思考:當一件作品不是由藝術家逐筆描繪,而是由規則、資料與時間運算產生時,藝術家的工作如何從「製作單一形式」轉變為「設計一個能夠產生形式的系統」。
三、參與研究生創作與論文指導
訪問期間,我也參與 Computer Art M.F.A. 學生 Atienah Cape 的獨立研究課程(Independent Study)。正式課程編號為 CAR 690,研究主題聚焦於機器人藝術的歷史、理論與創作實踐。課程透過每週閱讀、研究討論、案例分析與簡報,使學生從重要作品及發展脈絡建立對機器人藝術的理解,並以書面研究成果統整學習與創作經驗。
課程由 Rebecca Xu 教授與我共同提供每週研究指導,以傅爾布萊特學者身分,實際參與其研究討論、閱讀指導、創作發展與論文準備。
Atienah 的碩士論文題為:
Simulated Intelligence: Surveillance and Play
其創作核心為互動機器人裝置:
Four Real Friends
作品以1998年的 Furby 玩具作為文化與視覺原型,結合自製電路板、嵌入式運算、電腦視覺與即時資料顯示,探討當代監控技術如何透過親切、懷舊、遊戲化及社會化的介面進入日常生活。作品將看似無害的絨毛玩具轉化為資料蒐集裝置,使觀眾在遊戲、觀看、被觀看與自我展示之間,經驗參與、同意與監控的模糊界線。
在指導過程中,我們不只討論硬體是否能夠運作,也處理作品如何建立研究問題。討論內容涵蓋機器人藝術與互動藝術的歷史、全景監控(panopticism)、監控資本主義(surveillance capitalism)、資料擷取、介面設計、技術親密性,以及觀眾如何在知道或不知道被記錄的狀況下調整自身行為。
後續我亦受邀參與其碩士論文與創作口試委員工作,從研究問題、文獻架構、技術實作、展覽呈現與書面論述等層面提出評議。這段經驗讓我進一步接觸美國藝術研究所中以創作為研究(practice-based research)的教育模式,也使我重新思考科技藝術教學如何同時維持技術實驗、藝術判斷與批判論述。
四、從研究到展覽與國際策展
除了研究與教學,我的生成動畫作品亦受邀參與 VPA Warehouse Gallery 的聯展 Strike It Lucky。作品透過單頻道動態影像呈現遞迴生長、結構密度與形態演化,使原本透過演講與課堂說明的生成方法,進一步進入展覽空間與公共觀看的脈絡。
訪問期間另一項重要工作,是參與 ACM SIGGRAPH Digital Arts Community 所推動的第三屆國際學生數位藝術競賽:
3rd Annual Digital Arts Student Competition 2026 – Speculative Futures
我與 Rebecca Ruige Xu、Bonnie Mitchell 共同擔任策展人(co-curators)及執行委員身分。本屆競賽以 Speculative Futures 為題,將「未來」視為一種批判性的創作方法,而不是預先確定的目的地。入選作品橫跨動態影像、互動系統、遊戲、虛擬實境、表演、雕塑、聲音及人工智慧輔助創作,探討科技與人類、環境、文化記憶、身體、語言、身分及社會系統之間持續變動的關係。
圖左為競賽海報;圖中為線上評選會議截圖;圖右為獲獎學生頒獎典禮
在此計畫中,我統籌競賽主題與策展論述發展、國際徵件、行政協調、評審邀請、投稿評選及成果展示規劃,並邀請臺灣學者加入由不同國家專家構成的評審團。SIGGRAPH 長期是我觀察電腦圖學、互動技術與數位藝術發展的重要國際社群。過去我主要透過作品發表、展覽及委員服務參與其中;此次則進一步從研究者與創作者的角色,延伸至策展論述、競賽組織、國際評審網絡及學生社群培育。
五、從雪城延伸至羅德島
在傅爾布萊特推廣講學基金的支持下,我前往羅德島大學進行多日訪問。此次行程由 URI 的 Office of Fellowships、Office of Global Initiatives 及藝術與藝術史系共同推動,並納入該校2026年 Fulbright Week 的全校性系列活動。
羅德島大學官方新聞以專文報導此次訪問,將我稱為該年度 Fulbright Week 的重點訪問學者(the Fulbright Visiting Scholar to highlight 2026 Fulbright Week),並介紹我在藝術、建築、設計及自然啟發計算研究方面的背景。這項安排顯示該演講並非僅是藝術系內部活動,而是被置於 URI 推動國際教育、跨文化合作與 Fulbright 社群發展的校級脈絡之中。
我在 Swan Auditorium 發表校級公開藝術家演講:
Nature, Technology, and Generative Design
自然、科技與生成設計
演講介紹自然啟發系統與計算設計如何形成動態藝術作品、空間結構與互動裝置,並從藝術、建築與科技三個面向,說明生成方法不只是形式製造工具,也是一種理解自然組織、時間變化與人造系統的方式。
除了公開演講,我亦進入 Ben Anderson 教授的 Sculpture 課程,帶領題為 Morphogenesis Computation 的工作坊。工作坊將原本建立於演算法與遞迴運算上的研究,轉換為雕塑學生可以理解與操作的形態構成方法。學生從基本單元、分枝、重複、旋轉與尺度變化出發,思考規則如何產生三維組織,以及數位生成結果如何進一步轉化為材料、雕塑或空間構成。
這場工作坊的重要性是,它並未要求雕塑學生先成為程式設計者,而是從雕塑本身關心的量體、關係、結構與材料切入,使計算思維成為觀察及組織形式的方法。對我而言,這也是一次重新理解「計算」的機會:計算不必然只發生在電腦中,也可以表現在單元之間的組合規則、製作程序及材料轉換之中。
在 URI 期間,我亦與藝術家 Travess Smalley 深入討論演算法藝術(algorithmic art)、生成影像及數位形式的材料化。他將數位生成圖像轉換為印刷、CNC加工及雕刻物件的實踐,與我長期關注的數位製造(digital fabrication)、機械手臂加工及混合工藝(hybrid craft)形成許多共鳴。我們的討論不只涉及軟體或製程,也觸及當生成圖像進入紙張、木材或其他物質媒介後,解析度、誤差、表面與製作痕跡如何改變作品的意義。
我也受邀與 URI Chinese Flagship Program 的學生交流,以中文介紹臺灣的科技藝術、計算設計與跨領域創作。不同科系的學生能以正在學習的中文提問,討論自然、藝術、人工智慧與科技文化。這使研究內容同時成為語言學習與文化理解的媒介,也讓臺灣當代藝術及設計教育不只以傳統文化符號被認識,而能透過當代科技藝術實踐進入國際交流。
圖右為與 URI Chinese Flagship Program 的師生交流分享創作
六、家庭同行與紐約州的日常
此次 Fulbright 經驗另一項難得之處,是我的家人一同前往美國,包括當時尚未滿一歲的女兒。帶著幼兒進行半年訪問,確實增加了生活安排上的複雜度,但也使這段經歷不只是個人的研究行程,而成為全家共同理解不同社會、環境與生活文化的過程。
雪城位於紐約州中部,冬季漫長,降雪也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對來自臺灣的我們而言,積雪中的校園、結冰的道路及季節快速轉換,都是直接而深刻的環境經驗。雪城大學同時具有鮮明的大學城文化,校園運動、球賽、學生社團與公共活動形成強烈的共同體認同。
學期末,Xu 教授邀請我們全家參加畢業班學生在 Green Lakes State Park 的野餐。湖泊、森林與開放草地構成舒展的自然環境,師生與家人在較少階序感的情境中共同準備食物、交談與休息。這種課堂之外的相處,使我觀察到美國藝術研究所教育中,非正式交流亦是研究社群的重要部分。
圖左為與Xu 教授及家人的共同合影;圖右為師生大合照
參與雪城大學Xu 教授的期末畢業班學生野餐。圖左為與Xu 教授及家人的共同合影;圖右為師生大合照
假日期間,我們也前往 Beaver Lake Nature Center 步行,並造訪尼加拉瀑布、康乃爾大學、伊薩卡與水牛城等地。在自然步道、公園、動物園與博物館參訪中,留下美好的記憶。
七、美術館參訪與空間體驗
由於我的研究背景跨越藝術、建築與設計,美術館不只是觀看收藏的場所,也是觀察展示制度、空間組織及文化機構如何與城市及大學互動的重要場域。
位於雪城市區的 Everson Museum of Art,是貝聿銘(I. M. Pei)第一座美術館委託案。貝聿銘將建築理解為設置於城市廣場上的大型雕塑,而非單純容納藝術品的中性容器。館體由厚重的混凝土量體、懸挑、切割與平台構成,參觀者必須透過移動與不同觀看角度逐步理解整體。
我特別注意到混凝土表面的鑿切紋理,以及室內外光線落在粗糙表面上所形成的層次。建築的厚重感並未壓縮觀看經驗,反而透過中央樓梯、挑空與局部開口形成方向轉換。簡潔的樓梯被置於量體之間,成為引導視線與組織空間的重要構件。對我而言,Everson 所呈現的不是形式上的華麗,而是結構、材料與光影共同建立的安靜張力。
康乃爾大學的 Herbert F. Johnson Museum of Art 同樣由 I. M. Pei & Partners 設計,於1973年開館。館藏涵蓋多個文化傳統、時期與媒材,並長期作為康乃爾大學教學、研究及公共教育的一部分。
相較於 Everson 的水平量體與雕塑性,Johnson Museum 給我的感受更接近垂直穿梭。參觀者在不同樓層、挑空、樓梯、庭院與框景之間移動,視線不斷由展品轉向校園、湖泊及遠方景觀。建築中的移動並非只是從一個展間進入另一個展間,而是在藝術、建築與自然環境之間持續切換。
在水牛城,我們參觀 Buffalo AKG Art Museum。館舍以歷史建築為基礎,近年透過新的 Gundlach Building 與校園整合工程擴充展示及公共空間,並以連結藝術、建築、景觀與社區為方向。
我特別感受到館舍如何讓古典建築、現代與當代藝術,以及新的公共空間並置。這種並置並非將歷史與當代切割,而是透過新舊建築、室內外動線與自然光,使不同時期的文化資產能在同一場域中被重新觀看,令我印象深刻!
結語:將交流轉化為持續的連結
在雪城大學,我將規則式形態生成與自然啟發系統帶入電腦藝術、動畫與研究生創作環境;在羅德島大學,我進一步將計算方法轉譯至雕塑教育、公開講座及中文文化交流;在 SIGGRAPH Digital Arts Community 的競賽策展工作中,我則由個人的研究與創作,延伸至國際議題設定、評審網絡及學生社群培育。這些經驗使我重新理解學術能量的意義。它不只表現在發表多少研究或完成多少作品,也表現在能否將知識轉譯給不同背景的人,能否支持學生發展自己的研究。
Fulbright 所強調的相互理解(mutual understanding),對我而言也不是單向地介紹臺灣,或單向地學習美國制度,而是在共同工作與長期對話中,讓彼此的研究方法、教育經驗與文化觀點產生實質交換。我將臺灣在科技藝術、跨領域設計與數位製造方面的實踐帶入美國課堂及專業社群,同時也把美國研究生教育、藝術機構與國際策展運作的觀察帶回臺灣。
感謝國立清華大學、國家科學及技術委員會、Fulbright Taiwan、雪城大學視覺與表演藝術學院、羅德島大學,以及所有在研究、教學與生活中提供協助的師生與學術夥伴。家人的同行,也使這段訪問不只是一次學術任務,而成為我們共同經歷的跨文化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