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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業華語的任務型教學:美籍外交碩士生與現職台灣外交官的訪談實踐

引言高階專業華語教學的流暢度迷思

在高階專業華語教學的現場,教師經常面臨一個共同的瓶頸:學生往往具備高度流暢的日常語流,寒暄聊天、談論日常生活皆能應對自如。然而,一旦進入特定的專業領域,如地緣政治、國際關係或外交實務,學生的語體(Register)便容易顯得單薄、直白,難以切換至符合專業學術或正式公務場合的專業語體。

本學期,筆者擔任FSE MEA 計畫的一對一華語教師。筆者的學生Linda,是一位即將進入政大外交所就讀、對國際關係展現極高熱忱的美籍學生。面對這樣一位高階學習者,如果依然沿用通用華語教材,顯然無法滿足其學術與專業需求。

為此,筆者嘗試跳脫傳統單向文本輸入、輸出練習的流水線模式,轉而採取內容導向教學(CBI)與任務型教學(TBLL)雙軌驅動的創新教案。我們不把語言跟專業內容拆開,而是大膽策劃了一個貫穿三週課程的真實交際任務:「由美籍學生獨立主導,對現職台灣外交官進行 40 分鐘的全華語深度實務訪談。」

 

二、理論的實踐解方:CBI ✕ TBLL 的動態鷹架

這套整合型教案的核心,在於將「學科知識輸入」與「現實世界的交際任務」進行深度結合。我們將教案拉長為環環相扣的五階段流程:課內奠基、訪談前置、實戰訪談、內容精聽以及成果轉化。

1. 課內奠基:建構背景知識與語用特訓

高級班的特訓不能建立在虛無的日常聊天上。在第一階段,筆者設計了主題課文《台灣外交前線:駐外體系與實務》。這篇文本不刻意降低難度,直接探討「代表處與辦事處之法制差異」、「非正式外交的實質關係」以及「外交豁免權」等核心概念。

這個階段的目的是建立 Linda 的「認知底氣」。如果一個學習者不知道台灣特殊的國際地位,不知道為什麼台灣在美國不叫大使館而是代表處,她就無法在後續與一個身處辦事處的第一線外交官進行平等的對話。在奠定基礎知識後,我們同步進行「正式訪談語言表達」的用語特訓,訓練學生如何使用委婉、尊重的提問支架,避免審問式的尖銳語氣。

2. 起點的心理跨越:從興奮到擔憂

當 Linda 得知要與現職外交官進行真實訪談時,她的第一反應是無比興奮,但隨之而來的是高階學習者特有的緊張。在一對一的華語課堂中,學生互動的對象只有老師;但這次她必須獨自面對一位「非華語老師」的專業人士,並進行一場正式公務訪談。她非常擔心自己會聽不懂對方的語料,進而導致現場冷場。然而,這種有感的焦慮,恰恰是驅動學生在後續前置準備中全力以赴的關鍵動力。

 

三、教學現場的火花與蛻變:訪綱打磨與教師的自我省思

1. 訪綱設計與語體升級

在第二階段「訪談前置」中,Linda 必須根據課文所學,自己初擬訪問大綱。在這個師生共同協商修改訪綱的過程中,筆者目睹了 Linda 驚人的蛻變。

最讓人驚艷的是,Linda 開始展現出跨文本的詞彙遷移能力。在初擬訪綱時,她主動帶入了前幾週在探討其他國際議題時學到的高級詞彙,而非僅限於外交實務這一課的生詞。例如,她主動在問題中詢問外交官:「在美中競爭關係的背景之下,您會如何介紹或強調台灣的『主體性』?」 甚至在討論台美雙邊經貿關係時,帶入了外交「韌性」這樣的概念。這種將過去所學融會貫通並精準應用於新情境的能力,正是高階華語學習者開竅的象徵。

2. 教師的自省:改中文,還是改想法?

回顧這段協商過程,Linda 是一位態度積極且非常配合老師指導的優秀學生。但筆者在事後撰寫本篇反思時,內心也有了一層深刻的省思:在傳統的權威式課堂中,往往老師「說了算」。我們在幫高級班學生修改訪綱時,究竟是在修改她們的「中文語體」,還是在無意間修正了她們「原本想問的想法」?高階 LSP 教學應該是引導而非宰制,如何保護學生自主探究的觸角,同時給予語言上的鷹架支持,是筆者在這次教案中獲得的珍貴課題。

 

四、教室之外的真實震撼:40分鐘的實戰與精聽

1. 鮮花美酒與兵役問題的現場接應

第三階段的實戰訪談,由 Linda 獨立主導,遠距約訪了現職外交官 Rachel。

這是一場沒有教科書保護的硬仗。外交官 Rachel 的回應充滿了母語者的真實速度與專業術語。訪談一開場,針對一般人對外交官的誤解,Rachel 直接點出:「一般人想到外交官生活,可能會先想到鮮花美酒、穿燕尾服的晚宴。」 聽到此句話時,筆者在螢幕後面著實捏了一把冷汗,擔心 Linda 會因爲聽不懂「鮮花美酒」和「燕尾服」等生詞而亂了陣腳。

然而,真實任務的魅力就在於此。Linda 展現了極佳的沉穩度,抓取核心關鍵字進行解碼。在 40 分鐘的互動中,雖然遇到 Rachel 談論「高層過境美國」或「僑民兵役問題」等高難度語料時,Linda 難免感到吃力、無法給予即時的動態回饋,但她始終保持著極其正向且積極的態度。

在兵役問題卡關的時刻,筆者並未直接介入解釋,而是巧妙地插話,幫 Linda 搭建一個追問的階梯:「可否請 Rachel 針對僑民役男規定這個部分多說一點?」隨後便立刻將主導權交還給 Linda。這種人與人之間有溫度的動態互動,是 ChatGPT 或 AI 技術尚無法在課堂中模擬複製的珍貴體驗。

2. 錄影回聽:從挫折中長出自主修復力

訪談結束後,我們進入第四階段「內容精聽」。Linda 坦言自己因為無法在訪談當下給予即時、深度的互動回饋而感到有些可惜與挫折。

但在陪她一起錄影回聽、逐字逐句精聽 Rachel 語料的過程中,Linda 表現出了強烈的學習渴望。她主動要求對那些超出她原有水平的專業表達進行自主修復與補強。最終,在第五階段,她成功將這 40 分鐘的豐富實務語料,內化轉化為一場長達 10 分鐘、具備高度結構化訪談內容總結與批判反思的專題報告。

 

五、結語:雙向的專業認同

這次教案的成功,帶給筆者與學生極大的成就感。令人欣慰的是,這場訪談不僅僅是學生的成果產出,連Rachel 都在會後給予非常溫暖的反饋。Rachel 表示,在海外派駐四年多,這場訪談也給了她一個極佳的契機,去重新回顧自己外交生涯的點滴與心路歷程。這正是 CBI ✕ TBLL 模式的最高境界:語言學習跨越了教室邊界,對真實的專業社群產生了雙向的價值與共鳴。

對於想要嘗試此模式的華語同行,筆者由衷建議:高階專業華語教師不需要讓自己成為各行各業的「山寨版專家」。我們的核心價值是「課程的設計者與資源的協作者」。只要我們能幫學生創造機會、搭建對接專家的行政流程鷹架,學生的潛能便會超出我們的想像。然而,若後期要進行「精聽修復」時,教師仍需具備基本的學科術語辨識能力,才能給予精準的語言指引。

這套高實驗性的教案得以誕生,有賴於「天時、地利、人和」的福氣。筆者剛好是相關科系畢業、洽好教到外交所的 Linda、又正好有現職外交官的人脈。但最重要的是,如果沒有 Fulbright(FSE)這個優秀、包容的計畫平台,這一切都無法實踐。筆者在此由衷感謝執行長 Dr. Nadeau、教學顧問林雪芳老師、資深計畫長Lisa、計畫經理Andie以及助理Etienne在整個過程中所給予的極大支持、鼓勵與豐富資源。

這場實踐證明,面對高級班的學生,老師更重要的任務是學會創造機會與適時放手。我們透過課程設計搭建舞台,引導學生融入專業社群,讓他們在真實的互動中,長出真正屬於自己的學術認同與思辨自信。

Good pieces need to be se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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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u-Chun Lin 林后駿

Houchun Lin was a Fulbright FLTA fellow (2024–2025) at Loyola Marymount University in Los Angeles. Upon returning to Taiwan, he served as a Chinese instructor for the FSE MEA Program, specializing in advanced Chinese for Specific Purposes and content-based instru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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